Archive for the ‘家書’ Category

海.寧

親愛的、我惦記的姊:
我在海邊寫信給你。這幾天我們一直在海邊做所有事:早上,我們在海邊吃早餐、讀書。我們看碼頭上釣魚的人,誰釣到一尾大魚,我們就想他的家人有口福了。日落時,我們看樹上的小鳥,一隻,兩隻,三隻,直至他們一家都回巢休息。晚上,我們坐在海邊吃酒,談生活,談人生。如果不小心掉了兩滴眼淚,我們就由得海浪安慰。我在海邊,一直想著你。我不斷想,如果你來到你名字的起源,得到大海的擁抱,是否就會找到那寧靜,那心之所安。你總是要面對,比我整個人生還要大的問題,而我,往往只能坐在你身旁。如今我想帶這片海給你。希望你在海浪中,得到到大海的溫柔。
愛你的 細

Jack London’s ‘Credo’

「寧化飛灰,不作浮塵。
 寧投熊熊烈火,光盡而滅。
 不伴寂寂朽木,默默同腐。
 寧為耀目流星,迸發萬丈光芒。
 不羨永鏹星體,悠悠沉睡終去。」
——————————
1996年媽媽抄寫彭定康在最後一份施政報告引Jack London的《信條》。在舊日記內找到。到底媽媽抄寫給我是什麼樣的心情?

姊妹對話

大:「我從來不怕工夫多,手快一點不就做完。」
姊:「『如得其情,哀矜勿喜。』」
大:「(在巴士上)你把手袋放在身邊,不代表就把所有人當成壞人。你也沒必要把所有人當成好人。你只是保護自己,無需內疚。」
姊妹對話,視為教誨,謹此記下,銘記於心。

舞(二)

大大:
真可惜那天晚上你沒有一起來。
那個像英式大宅的地方,亮像泛黃燈光,一看就叫我歡喜。你知道你姊是那樣神經兮兮,一路上抱著舞鞋自言自語。我們沿著旁邊的小路走進去,似乎是一間餐廳,看不出是個跳舞的地方。姊拉著一個侍應生問「今晚是不是有milonga?」(一旦跟陌生人說話她又展現出那種叫人仰望的氣派),那人一聲不響就把我們領到裡頭去。
雖然努力裝作若無其事,卻也禁不住去看到那二十尺高樓底。姊走到偏廳的一個角落,換上她那雙來自布城的舞鞋,那雙魔法鞋子。一穿上她整個人便安靜下來,像靈神歸位。一雙小眼睛盡是嫵媚。
真正跳舞的地方是大廳的角落,剛好一個長方形。坐著跳著只有二十人左右,像個神秘舞會,而我正是那無意間闖入花園的外來者。跟姊坐在舞池旁邊,我才意會到這是我第一次參加一個舞會。我想起小說裡總是寫女生在舞會裡的等待,「我看著地板自己一雙腳,期待著有人走近。忽然,眼前出現了一雙黑色皮鞋...」還沒笑出來,我眼前便出現了一雙黑色皮鞋。
面前是兩個小男生,他們請我和姊跳舞。很遺憾地我無法接受邀請(那時真恨自己沒跟姊學!)。可是我卻開始心跳了,因為我終於終於可以看到姊探戈了。
沒有咬著玫瑰,沒有激昂的音樂,像姊後來說的,是「聽著音樂走路」,可是走得那樣美,看久了讓人暈眩。從一開始我便知道我姊是一個女人,可是她從沒有比在一個男人的臂彎裡的時候更像一個女人(「臂彎」這個詞,可以在探戈的舞池名正言順地復活了)。或者是,要有男人才會看到女人?(將來讀的書會否給我答案?抑或我選錯科目了?)她跟舞伴在我面前轉過去,又轉回來,在那小小的長方面美麗地搖曳著。輕輕的,輕輕的,讀不到任何意識。她閉上眼,在男人的臉旁,肩帶隨著音樂滑下來,多麼性感,看得我面紅。這是我姊啊,這個會探戈的女人是我姊。我在心裡激動地說。如果你在的話一定也會說,那是我姊。
大大,什麼時候,我們也要一起參加舞會。
細細

孟莊通訊

孟大:
昨晚台上那4個女子在唱《天生一對》,我們各自想著另一個女子,也知道對方在想著那一個女子,恰恰又是4個人。找天我們4個該結伴去唱《流星雨》。
有一段時間很怕見你,因為你有的是我最怕最恨的女人性格||當你和姊說起命,愛情的擱淺並唸起宋詞時,便會令我有跳海、自縊的衝動。可以說除了有眼耳口鼻外我們幾乎沒有任何共通點。我拒絕承認我跟你和姊有任何地方相似,有幾次甚至要立誓永遠不要變成你們。可是,在這段要命的姊妹關係中,我們又同時分享著許多溫情時刻||那一次你跟訪問你的人說「這是我細妹」;卻當姑姐叫我細妹;當他拖著你在鬧市中走而你堅持另一隻手要拖著我時。盡管當時我確實有毛管恫並大罵你白痴,卻也真夠溫馨。
寫這個沒什麼意思,不過偶爾也想學人寫溫情野(難以掌握兼力不從心),順帶確認一下你的位置(嘻嘻嘻)。並沒有相逢恨晚,反而常常覺得,要不是23歲的我遇上26歲的你,我們大概永遠不會看上對方。祝你生日快樂,下年帶你去石澳。(哦,不過覺得這種肉麻短箋只能用生日快樂作結(在我的忽忽地認知裡))
細莊 上

大姊妹:

一切從買DVD機開始。
老父看中一部DVD連5個小喇叭家庭影院,原價六千特價四千,嚷著要買。真心認為他要DVD機很合理,但大拿拿三千蚊確係無乜謂,於是四出籌謀,想找副價錢功能都合理的回家。但老父不順,說我阻頭阻勢。於是自那天開始家中的對話變得很物質化,往往始於「我要買xxx」,結於「你有錢你咪買囉」,字字千金。開始時覺得老父很無理,慢慢地覺得自己很無能。朋友說’he doesn’t mean what he said’,而我想要有多愛她我才會以為她說的是真話。回想從前我要什麼有什麼,從來沒有因為「家裡沒有錢」而遭過拒絕,但今日老父說要DVD我卻用「我賺得雞碎咁多」而淋他一盤冷水。這樣去想便會覺得自己很狗賤。尤其當他向我「出街就飲紅酒,我買部DVD就唔得」重鎚出擊時,便會想咬舌自盡。聽起來好像很荒謬,可是當年兩老的而且確用自己的生活去換我的生活。老父沒有朋友,幾十年來努力工作,然後全部奉獻給家,亦即是我。讓我過得很好,很富足。現在由我來養家,順理成章我應該用相同的方法伺候他們||把自己的生活丟到一旁,把他們的生活當作自己的生活。社會不是這樣建立出來的,你也邊讀邊搖頭懊惱這麻煩友轉牛角尖。我不是不知道,可是為什麼不?我就是想不通,為什麼不?為什麼他們這樣養大我,我用相同方法對待他們就是傻,是轉牛角尖?朋友說根本與錢無關,是我的完美主義把自己迫死。想做孝女,做看護,做經濟支柱,還想做自己。*老師說所有人十八歲後都應該離開原本的家建立自己的家,父母有責任照顧自己。他說我的家不是我的家是我父母的家,著我不要把自己押上去。是嗎?我並沒有想通,亦不知道答案。我相信解決問題的最佳辦法是實踐。於是我試著放下自己的生活,把時間、精神和心力集中在家庭上。所謂放下不過是將社交生活減至最低最低。工還是照上書還是照讀EMAIL還是照寫。最初還可以,一回家便讀書,佛洛伊德張愛玲邁克小思奈良美智,每晚看他兩個三個小時可以很快活。可是一旦有了物慾,又生起家與自己的矛盾:我對自己好一點是否等於對家差一點?我給自己買一本書而不給家買一隻VCD是不是自私?拿一半人工抑或全部做家用才叫負責任?最後我雖然被「既然我已對家負責,也有讓自己過得好的權利」說服,並逐漸恢復正常生活,可是每當真金白銀要花錢時,看似毫無道理的內疚感還是會大吵大鬧。我無奈又憤怒。為自己無法賺更多錢塞住老豆把口而生氣,也為不用養家活兒無穩定收入但係指住我個鼻話「你無夢想無理想無吉屎同條咸魚有乜分別」那些人生氣。讀了那麼多書除了馬克斯好像從沒有人要養家,也只有馬克斯才有資格餓死老婆瘟臭屋。賺十蚊養個八蚊開銷的家還要拿剩下兩雞去維持個人生活質素追尋夢想,有人要是做得到不妨向我扔石頭。
細細姨 上
(我喜歡大大細細)
註:信寫於三月五日。今天才放出來,因為我不要把這一肚怨氣帶進我美好的長期。可是要我把自己的煩惱說出口實在太難,太難。

H in Paul Smith

上年這個時候的一個晚上,我跟她去亞士厘道的德國餐廳吃晚飯。「你穿牛角袖很好看細妹。」一輪黑暗對話後她說。我已經窒息。心想:我這時要走還來得及。
前天晚上我們吵吵鬧鬧的來到尖沙咀,她叨著咀說要吃日本菜,我憤憤不平的罵她snobbish/paranoid。
照片裡的她招招積積咀藐藐,從未如此活生生像個人。
姊姊,願生氣與你同在,細妹上。

給同學的信

你掛電話來,問我外面可冷。
我無無聊聊的說,街上挺熱呢,可是兩個小時的演唱會也許愈坐愈冷。
你忽然焦急了,那怎麼辦?要不要穿外套?
沒想到你那麼大反應,我也緊張起來,哎呀,我也不知道。不如這樣,你別穿外套,冷的時候,穿我的吧。
你卻忽然冷靜過來,嗯。那我自己決定吧。
我沒意見,好。
我們認真的討論別人也許覺得無聊的問題。你問我意見,我給你反應,你猶豫,然後我說,我沒有答案可以給,需要的話,我只能把自己給你。最後事情如何,你說自己決定,我沒有異議。
要是你穿了外套覺得溫暖,那最好。
要是你穿上了覺得熱也不打緊,給我吧,我替你拿著好了。
*同學,怕你沒耐性,先放上來吧。

23.07.03

發訊者: “Sam Wong”
日期: 2003年 7月 23日 三 10:54 (下午)
主題: long time
 
親愛的:
星期天沒事做,我把我們所有的 email
重讀了一遍。沒記錯有199封。總之有很多就是了。很多我讀著仍然淚盈於眶。
上星期四我看了一個舞台劇,在陌生人前流下一行淚,然後把網關掉了。
很多很多的想法出現了,我卻費盡力氣也理不出個條理來。於是我決定停下來,好好想想。
然後我試圖由十二個月前開始。
世界盃開鑼,我們畢業了,我生病了,於是我堅強起來。後來我病好了,我找工作去,我找
不到工作,於是我堅強起來。後來我找到工作,但我不快樂,我不適應,於是我堅強起來。
後來我媽生病了,於是我堅強起來。然後我一直不知為什麼堅強起來。
然後有一天我在陌生人面前流下一行淚。
學生的暑假開始了,我想我該好好想一下,當初為何,現在為何,以後為何。可能忘了一路
怎樣走來,但要好好想想如何走下去。
我很好,只是有點掛念你們。
你的

親愛的朋友,對不起,我一坐下便說過不停,因為我怕一停下來你們便會問我找工作的情況,我怕努力掛上的虛偽的笑會掉下來。 親愛的朋友,對不起,我並不是因你那一句說話而生氣,只是,那句話勾起我很多的不快樂,而那些不快樂都是與你無關的。 親愛的朋友,對不起,我只能冷冷的回答你,因為我怕一開口便會哭,所以只好,別過臉裝作看櫥窗。 親愛的朋友,對不起,我控制不住抑壓了一整天一整月的淚,希望你沒有看見,原本以為見到你會很高興,或者可以伏在你肩膀上大哭一場,但是,我,沒有,我不想,在你面前哭,因為怕,你會為我而難過,怕你為我的懦弱而擔心,我會覺得自己很無用。 親愛的朋友,我很想念你們,我也很想念從前的我,可惜,那個我不見了,也不知會不會回來。如果你們有煩惱,我希望你們能勇敢,面對,因為我沒有力氣,支持。幾個月來努力的,死撐,半點不快樂也不想洩露,我努力扮演堅強明理樂觀的討好角色,因為想大家為我而驕傲,因為想聽到大家說我長大了。過火了,一下子要倒下來。我不想,讓你知道,我仍是,那個十二歲的女孩。那天在巴士上看成工在望,我哭了。我整天整日都是想著找工作,晚上眼光光的看著天花反覆想像面試的情形,想他們會否請我,我求神問卜,半夜兩點我跪在死去的女麻女麻的相片前求她庇佑,因為我再沒有辦法,控制事情的發展,我沒有力氣,令自己強起來,我覺得自己很難看,很軟弱,於是我開始討厭自己,和身邊的人。路變得很長很遠看不見盡頭,我,變得愈來愈小。不敢動筆寫字,怕別人看到我的不堪,因為連我自己也不能面對自己的不堪;怕別人看不起我,因為連最愛我的人也看不起我了,連我也看不起我自己。我,我究竟往那裡去了,我很,很需要我。